2011年7月20日 星期三

2011 鄒族特富野社戰祭

@秧青

2009年,阿里山地區也因88風災受到重創,而鄒族兩大社特富野(Tfuya)與達邦(Dabangu),2010年皆不舉辦戰祭(Mayasvi)。同年2月,因公去了阿里山一趟,當時所見的殘缺山林,至2011年的今日未減哀傷。復原之路無期,但這山中所渡過不知日月的短短三天,共生、陽光、呼吸、山林間的聲響,如夢似幻,竟又真實而明亮。


祝山小火車又開囉!
(但阿里山支線已經完全中斷了)


今年戰祭的觀光客很多,場邊擠滿官員與媒體,連澔平都來了!當然... 也與阿美族年祭發生同樣的狀況,外來者不清楚祭典規矩,進而冒犯到儀式過程。好在旁人即時阻止約束,最終並未干擾到正典的進行。請大家在參與文化活動前,一定要盡可能先行瞭解、放大眼睛、尊重主人家呀!

戰祭的過程,有先前的預備活動(smouyu'ho),接著是正典(Mayasvi)的部份:迎神祭、團結祭、男童初登會所與成年禮、送神祭、家祭,最後一天則進行結束祭。(特富野現不舉行路祭)



孩子們與家中待宰的豬


清早起床,原想去附近尋尋鳥跡,但山中人雖起得早,天卻亮得晚,自然沒什麼收穫。漫步至男子聚會所(kuba,發音比較接近"咕吧",而非一般翻譯的庫巴)附近探探,除了一些媒體已經卡好拍攝的位置外,族人也開始了準備工作。打掃廣場周邊、將新的茅草鋪上 kuba 的屋頂,搬上種有神花金草蘭(fiteu)。在以前,金草蘭是常年種在 kuba 上面的,其生長的狀況更代表了部落的興衰與預兆,不過現在為了方便,只有當天早上再裝置上去而已。至於祭儀中所佩帶的金草蘭,則應由年輕人於一清早上山摘採而來。

不過除了會所修建(ekubi)的一小部份外,其它準備流程,我都還沒機會見到(也不知道這能不能看到),而登所準備、祈福的流程(smouyu'ho),也只能遠觀。



整修 kuba 的屋頂


大概看了一下,睡不夠的我茫茫地,就又在人聲、鳥聲中,晃回岱娜吃早餐~ 後來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,連那起伏都記著了。八、九點時,我們從民宿慢步回到廣場,此時已是人山人海,而鄒族的男人們也在 kuba 上整裝待發。(女性不可登上 kuba)(非鄒族男性也不得登上 kuba 喔!)


迎神祭(ehoi)

準備妥當,男人們紛紛從 kuba 上走下來,頭目將 kuba 上的會所之火引至廣場中央。在往昔,kuba 之火是終年不滅,而廣場上的火堆在整個戰祭期間也將保持燃燒。



代表生命的戰神之火


準備迎接戰神(i'afafeaeu)的儀式開始了,所有男性圍繞在神樹大葉雀榕(yono)旁,以利矛對準心臟部位刺殺仔豬,並以其鮮血獻祭。這時的我就站在神樹旁的那一區,不過被重重人牆所隔開,所以不用說刺殺小豬,連皮帽上的羽毛都看不到...

不過,當長矛抵住小豬的心口時,全場便安靜了下來。隨著豬仔發出細微的哀嚎,空氣中浮動著焦躁的分子,曝曬在溫暖春陽之下。慢慢地,再也聽不見小豬的聲音,男人們紛紛向前,以矛與刀沾染鮮血,並齊同向高空以低沈的喉音,緩慢而連續地呼喊五次,呼喚著天上的戰神,請其準備從天而降。

接下來開始砍修 yono 的枝葉,為天神闢路。整棵大葉雀榕到了最後,只會留下三條樹枝,分別指向天上、頭目家以及 kuba。這樣就達成了「為神開路」的動作。全員移至廣場中央,開始吟唱迎神曲。

這是非常非常令人感動的過程。很慶幸一開始的環境逼使我完全放棄拍照,反而能以聽覺與每個外在的感官,徹底接收空氣中流動的符號。



修整神樹
特富野的 yono 共有兩棵,種在一起(達邦為五棵)


吟唱迎神曲


迎神曲會唱兩次,一次是為迎接戰神,一次則是為迎接司命神(posonfihi)的到來。


《迎神曲》
a ha he o ho o a yi yo o e ya o e o o o e o o o o o o e ya yi yo(戰祭要開始了。全體鄒勇士以敬穆的心,準備血性,恭請戰神,自天垂臨會所。祐助吾等勇士,賜以征戰之勇氣與力量。)(取自《浦忠勇.台灣鄒族民間歌謠》內譯注,全曲由頭目領唱、男子低吟合唱,極為莊嚴肅穆)

進行迎神祭後,便會開始象徵共生共榮的氏族團結祭。


氏族團結祭

各氏族的年輕人,此時會從 kuba 分別奔回自己家中,取來祭祀用的肉、糯米糕與酒,最後在 kuba 上分食之。一定要用跑的!每一家都要來回跑兩次才會完成,由於速度很快,會怕不長眼的遊客佔到路線,阻礙儀式進行,在場不斷有警員與族人幫忙清場。等待大家分食完畢,就準備接下來的「男嬰初登會所」。


太陽好大!地板好燙!


男嬰初登會所(patkaaya)

鄒族的男嬰出生後,要帶到 kuba 上讓戰神認識他。將由自己的母親帶到 kuba 下,再由母族的男性長輩抱上去,在 kuba 上進行獻祭的儀式。

現在不一定是男嬰出生滿周歲就會登上 kuba,也有的是八、九歲時才進行初登會所的儀式(自己走上去就好啦)。這天有個小娃一臉驚恐地從媽媽身上被抓上 kuba,在上面又被勇士們舉行誇功祭(tu'e)低沉的喊聲嚇到哇哇大哭,最後抱下來時雙手捂著耳朵、整個哭得淅瀝嘩啦的,讓全場發出陣陣笑聲。哭得越大聲,將來更英勇喔!^^b

接著,在 kuba 上會舉行男子成年禮(yaasmoyusku),長老訓勉年青人後,用血藤鞭打年青人,再賜給酒與皮帽。從此以後,成年的男子開始有其社會地位,並要負起保護部落的責任。當然,現在的鞭打是做做樣子而已,但隨部族意識逐漸升高的今日,我依舊相信其中的意義,仍能更趨穩固。



媽抱你過去囉~


之前這一段都是在 kuba 內進行,我們站在神樹這邊的就只能遠觀。現場煙霧繚繞,不太好拍。結束的前面幾項儀式後,就要慢慢進入戰祭的尾聲。


送神祭(eyao)
男子再度回到廣場上,圍成半圈開始唱送神曲。第一段送戰神、第二段送司命神。送神曲唱畢,還會吟唱慢板的戰歌。此時女性仍然在旁邊等待,由汪家的婦女手持火把,準備帶領大家進場。


《送神曲》
第一段:e yi ya ha ‘lo o ho o ya a e yo o oe yi ya ya ‘la a o o e ya a he o o o e e yo na e ya yi yo;第二段:e yi ka yo se o se se ka yo se o se o e yi si ma co o o e ya ahe。(戰祭已經結束,請戰神升回天上,敬請戰神隨時自天俯視,佑助鄒人)


《慢板戰歌.Peyasvi no poha'o》
a kui ta ma u ya se,yi ki na 'la ha 'la u ma yi ta ma u yu ya se,yi ya sa u yu yu ma ne(歌詞重點在於名喚所有的族人,要全體參加神聖的祭典活動)


待慢板戰歌曲畢,手持代表農作之火的婦女,才進入會場,並使農作之火與戰神之火合而為一。接著女性全體加入跳舞,也是由頭目帶領,開始吟唱快板的戰歌。鄒族的戰祭相當神聖,所以過程莊嚴和緩,舞步亦顯單純。曲調複雜,多重和音,也許是台灣高山原住民一個共有的特色。


《快板戰歌.Peyasvi no mayahe》
akuita ma u ya se,ki na 'la ha 'la u ma(請大家聽啊!部落的年輕人!)ki na 'la ha'la u ma he,ya sa u yu yu ma ne(聽到呼喚的年輕人,現在就準備吧!)Ya sa 'u yu yu ma na he,ya u yu ma ke no ma(準備好的年輕人,現在來到祭典廣場!)



手持火炬的汪家婦女


曲畢,就是家祭(yuekokayo)的開始。

家祭要繞行各氏族祭屋,順序為汪、湯、武、陳、石、杜、高。隊伍大約20人,由於速度非常快,一般人也不能跑在隊伍前,所以我們採取游擊戰方式,跟著跑了汪、石,以及最後的高家祭屋(好喘)。這儀式會將廣場中戰祭所帶來的力量,分送至各個家族間。

最後一站是高家祭屋,就在高德生老師的家旁邊(親眼見到高老師家的外觀,比看平面資料更令人驚訝與感動,不過並是個沒資格進去打擾人家... 但我還是眼睛閃閃超佩服呀)。高家會準備糯米酒、糯米糕與肉給男士們享用。等鄒族勇士用完,剩下來的,我們這些旁觀的死小孩們就可以分食一些。好好吃喔... 不過也是因為老師吃我才敢吃,因為大家都看起來好兇 Q_Q... (其實人都很好,我惡人無膽!!!)

若不是老師如此熟悉在地,第一次到特富野的我一定跟不上家祭的速度,恐怕還在廣場上呆呆地看官員跟著傳統服的女性拍照哩!不過也有麻煩,就是老師隨時會被親朋好友們抓走!^^;;;



準備進行家祭



用手沾取各家族祭屋前掛的糯米酒,嘴巴要噘起發出啾啾的聲響。

正午時的廣場
一般人先去用餐,部落年輕人準備開始彈奏音樂


下午,我們前往奮起湖一遊,逛逛老街、吃吃東西...

晚餐回到岱娜,又被一桌好菜餵得飽飽的,還有圍爐烤竹筒飯跟豬肉。因為是祭典期間,當然少不了「神奇的飲料」囉!開始喝飲料之前,舅舅先帶領我們向土地神(ak'emameoi)獻祭,之後才能開懷暢飲,一邊聊天、一邊聽舅舅講述鄒族的小故事。

話說每次鄒族跟布農族打仗,當鄒族戰勝、把布農族人趕走時,就一定要回到大社舉辦戰祭,感謝戰神的庇佑。可是千里迢迢回到部落、舉行戰祭,等再回到之前打贏、趕走布農族人的地區時,人家早就又回到原處繼續生活了!就這樣一直循環下去~ ^^"

九點後,我們走到 kuba 前的廣場,參與夜間娛神的歌舞。這樣的歌舞會維持一整夜,我們只有跟隨兩小時左右,就又去拜訪浦正昌老師。因為古謠教育的困難,有許多年輕人都不會唱了,只得由領唱人看著曲譜進行領唱、會唱的人盡力和音。但其中的音調與氛圍並未消失,配合簡單的舞步順勢擺動,十足令人沈醉。

我也醉了,為什麼每逢祭典的夜晚,都如此難忘呢...


夜間歌舞


第三天早上,我們帶著餐盒就離開了特富野,還沒睡醒就要說再見。

這天經塔塔加回家,中間走了一段特富野古道,經過神木村下山。天氣是陽光與雨霧交替。在櫻花樹下等鳥、爬樓梯看台灣被發現的第二大神木、塔塔加拍攝已經完全不怕人的台灣獼猴... 這些都比不上途經破碎山林,以及眼見多次風災後的神木村的感受。我從來不覺得人定勝天,也不認同什麼叫「大自然的反撲」,不論再怎麼變遷,這就是自然。我只希望,在眼見苦難的同時,能夠盡快找出自己可以努力的方向。






鄒族與布農族的聖山都是玉山





赫然發現,鄒語單字在不斷的洗腦下,也會一點了。下次回去,不拎相機,撈本素描簿,隨處漫步吧。


(本文同時發表於 BLOG No.24246539185983816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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