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7月20日 星期三

走過西拉雅 - 嘉南平原的文化散步

@ 秧青

地層下陷嚴重的嘉南沿海地區

這一天,全台都在下雨,嘉南平原只是霧氣而已。


在寫完西拉雅遊記的數天後,因為 Google Blogger 服務故障,整篇文章都消失了。習慣於「完稿後」持續修改的我,自然沒有保留到最後的版本。無奈嗎?好像也不至於。只是要再重溫一次這趟「好累」的旅程的細節,啊,頭大。

決定改把感謝的話寫在開頭:感謝 Nikon 的台灣代理商國祥貿易,身為民間企業,卻願意虧大本辦了如此冷門的攝影營,佛心來著;彭永松老師與陳板老師,不一樣的人格特質,有著同樣的溫暖人性,嚴肅地面對自己的學思,帶我們察見攝影背後的足跡;西拉雅族的人們,真真實實地生活在自己的文化之中,開放交流、珍重保護;同團的伙伴,明明是段疲憊不堪的旅行,卻因你們的手,才能偕力開起文化之窗(發音要正確),看見不一樣的世界。落落長一串… 就是這樣。


那,你聽過「西拉雅族」嗎?




西拉雅族頭社公廨內部,看得出受道教影響深遠。

戴有傳統花冠、穿著傳統服飾的西拉雅族婦人(佳里北頭洋部落)。


立夏的七天前,我們來到嘉南平原。住在佳里,前往東山的吉貝耍部落拜訪,然後再回到西部沿海一帶。平坦的沃土上,相異的文化如風交錯竄流,又留下簫聲曲譜。

這次南下的主要行程,便是要參加位於台南佳里的「西拉雅族蕭壟社北頭洋夜祭」,蕭壟社是西拉雅本族的四大社之一(西拉雅族另分有大滿族與馬卡道族兩大支,前年因風災滅村的小林村,即是西拉雅大滿族人的聚落)。不過,北頭洋的夜祭曾經中斷許久,直到十多年前才由吉貝耍部落的尪姨協助重建。又因和慶長宮的關係密不可分,北頭洋夜祭顯然融合了許多道教的文化,與頭社夜祭有不少差異。

西拉雅族人祭祀阿立祖(或稱阿立母),並且以裝有向水、插上台灣澤蘭的祀壺,代表阿立組力量的延伸。在傳統的西拉雅部落中,會設置公廨作為信仰中心,人們平時以檳榔與米酒進獻。夜祭時,則可以看見大量的農作祭品,特別是主家還願用的豬,更成為祭典中重要的文化表徵。


吉貝耍部落的東南公廨,外設兵馬營、跳橋。

吉貝耍部落的中公廨
整理完畢、準備過年了!


每當我滿臉狐疑,看著小房子裡受人敬拜、放置得又極低的三個小壺罐,要「用力」才能理解的同時,腦海又同時想起生活中許多習以為常,卻是受西拉雅文化影響的部份:新人婚宴後送客時的檳榔盤、稱另一半為「牽手」的習慣。在台灣,耳邊總喧嘩著三四種語言、味蕾一天走遍大江南北,約莫就是生活的印象。

在吉貝耍漫步,傳統的竹泥牆斑駁錯落、翠綠的稻葉隨風翻浪,空氣極為潮濕,又帶著一絲涼意。即便中華民國政府不曾收編其為「國定」原住民族之一,西拉雅族人仍以一種怡然自得的態度生活著。


西拉雅族的傳統建築以竹編泥牆構成

正在為大公廨換青、灑掃的族人。


打掃完大公廨的伯伯,為我們祈福後,又拿了換青剩下的台灣澤蘭,插在寶特瓶裡、加了水,再用繩子固定好後,交給我們。

「台灣澤蘭」是西拉雅族人最重要的神聖植物,為菊科、台灣特有種。可入藥、全株性涼,也能成為很好的昆蟲蜜源。尤其,它是「廣布種」植物:族群密集、對棲地環境的容忍程度大、分布範圍廣(海拔跨距超過2000m)。正如同台灣澤蘭,西拉雅族也是台灣分布最為廣泛的原住民族。從嘉南沿海、高屏恆春,甚至越嶺跨過中央山脈而抵達花東,遍布南台灣。

為什麼人數眾多、文化獨特的西拉雅族遲遲無法「正名」?也許原住民相關法規的成立,即是立基於適用對象有「弱勢」、「偏遠」的身份,因此要進行「保護」、「扶植」。立法的本質已無「文化」上的考量,又怎能期待龜縮鄉愿的政府改變制度,回歸珍視多元性社會的本質呢?又,文化能夠被定義嗎。跟著 Nikon School 「一生一定要體驗一次的臺灣文化」系列攝影營,我們走過初夏的合歡山、盛夏的阿美族豐年祭、初春的鄒族戰祭,然後又落腳於台南,準備參與西拉雅族夜祭。一個從認識台灣,到見證歷史的過程。攝影留下光影色彩,也深入淺出改變了思維。

離開可愛的吉貝耍部落後,我們回佳里暫歇,養精蓄銳,準備參加晚上的北頭洋夜祭。(北頭洋的北頭與北投的意思一樣,都是女巫)


北頭洋山是女巫之山,傳說由一夜間狂風吹沙而成,整座山皆為沙土。

西拉雅族人善跑,有北頭洋飛番墓為記。

北頭洋部落的立長宮位於慶長宮後面的,供奉舊公廨拆除後遷出的阿立祖。

桌下的「契石」


回到飯店洗完澡,我躺在床上,頭痛欲「爆」。斜看那澤蘭暗暗笑著,空氣中飄浮的壓力,指責著我這半吊子的天主教徒。咳了一下、腦幹深處的劇痛立馬激起一陣黑眩,趕緊扶著牆到樓下找救兵。好在思華接收了澤蘭,還有兩顆雅淇的愛心普拿疼搭救。仙丹下肚,總算活了回來。戲劇性演出、安穩落幕。

晚餐後,大家回到北頭洋的夜祭會場。今晚的祭儀約從晚間九點開始,一直持續到半夜兩點以後(頭社等地會更晚),對連日睡眠不足的人來說,真是場硬仗!尤其夜祭儀式是走走停停的,更折磨人的精力。

北頭洋夜祭的祭儀過程,大致照以下順序:豬隻與祭品進場(現在在文化館前的廣場做了臨時公廨,儀式開始時要把阿立祖從立長宮請來)→ 尪姨代阿立祖點豬、餵酒 → 祭司以茅草點火掃過豬身(表示潔淨)→ 覆白布 → 還願的主家獻酒五次(每次皆間隔約20min)→ 尪姨以刀點豬 → 翻豬 → 牽曲。

至於觸目所及的白色,則是西拉雅族重要的代表色。在北頭洋夜祭中,主家男性會穿著全白的長袍,而唱牽曲的婦女則穿著白色的開襟上衣與黑色的裙子。不論男女,頭上皆戴有西拉雅神聖植物所編成的花冠:台灣澤蘭、雞冠花、千日紅、檳榔花等。

重要的祭品「豬」,現在多半是用租來的,主家僅買下之後還要掛在公廨裡的豬頭,以及祭祀過程中會使用到的內臟、尾巴等部份。一隻隻白豬整齊趴在暗夜的草地上,以白布覆蓋著,又被投射以螢白色的水銀燈,視線所及之處皆瀰漫著一股慘綠。再加上低吟的牽曲、昏沉的頭腦,這一切是很詭異的,而且是那種被主流文化所制約的詭異。但其實這一切都是潔淨敬獻的表徵。當你體悟一個新的文化時,衝擊是一定的,頭痛只不過將其轉化為生理的苦而已。


協助儀式進行的祭司

尪姨念咒請阿立祖降臨

尪姨代阿立祖點豬

主家進場準備祭祀與獻豬、獻酒。

進行獻酒的過程
(很多豬都是政客獻的,人早就跑走了!)


在一連串的儀式後,就開始漫長的主家五次獻酒。每次獻酒的空檔中,大家隨意在廣場邊休息。熱心的族人提供冰冰涼涼的仙草湯,老師也向當地訂購了傳統食物「米買」滿足大家的味蕾(味蕾很有求知欲!)。我穿了件米白色的寬罩衫,不斷有金龜子飛來駐留,很新鮮!(新鮮的經驗,不是新鮮的口味)

在最後一次獻酒後,尪姨會以剖半的檳榔擲筊,向阿立祖詢問意見。若是阿立祖滿意了,大家便把豬翻過來,代表阿立祖已經享用完畢。


翻豬


夜祭的尾聲,是感人的牽曲吟唱。

北頭洋的婦女們手拉手圍成一個有缺口的圓圈,配以簡單固定的步伐,低聲吟唱祖傳的牽曲。牽曲不只為儀式作結尾,更是為感念祖先與上蒼,每一首皆為古語古調,內容則不可考。在不同的部落,唱牽曲的性別與年齡限制各有差別。


唱牽曲的婦女們(偷跟在陳板老師後面照的)

唱牽曲前,要先至臨時公廨祭拜阿立祖。

圍成一個有缺口的圈
(快門線接口故障,手抬起來最多這麼高了...)

牽曲


唱完牽曲,尪姨還會代阿立祖與每位婦女對話,開示生活上的難題。尪姨用尪姨拐點在婦女的頭上,一個個巡過去。

不過也許是夜深了,大家都想要回家,第三年擔任尪姨職位的黃榮豐,似乎難敵眾人壓力,才講到一半就起跑向前,快速點完隊伍裡剩下的人們。儀式在他一聲「OK!」下草草結束,全場好像也鬆了一口氣,人們零散而去。

隔天早上我們回到北頭洋,記錄家戶到立長宮祭拜阿立祖的過程。我看見前晚的廣場上還落著一些給阿立祖的祭品,沒有人整理乾淨。心中的感覺是有點遺憾的,不輸給那聲「OK!」,或眼見政客半途喧嘩而去的背影。


阿立祖的教誨

隔日一早,前來祭拜阿立祖的民眾
將開向過的向水帶回家,代表了阿立祖靈力的延伸。


很可惜的是,夜祭時,也有很多攝影人、記錄者,也就是「旁人」,趁這空檔跑到臨時公廨內,繞來繞去、拍攝陳設,完全沒有尊重信仰空間。你知道其中幾個比任何人都熟悉西拉雅信仰,但他們卻以行動藐視了身邊的一切,破壞了自己影像的殘餘價值。

不是文化應該被珍重,而是「人」應該被珍重。

回首,你看新塭迎客王時,人們簇擁在廟口,沾黏了緊繃的汗水;又看官田的濕地裡,農人拋植菱角不為秋收,而是要給水雉一個安身的空間;吉貝耍小路偶遇的阿媽,急匆匆為妳解釋西拉雅的習俗;百年的古蹟廟宇,寄存令人動容的何金龍剪黏、葉王交趾陶。是不是該有更多的感謝,外加更多的堅持呢?


獻上吉貝耍文史工作者段洪坤老師的一首詩:

 《我是平埔人》

我們是一羣堅持信仰的子民
不願 在歷史的洪流中
被淹沒 被淡忘
或許你不熟悉我們的族羣
但是
你不能不認識這片土地
最原始
最傳統的平埔文化


就這樣,我們在嘉南平原的一個角落,過了個沒有落雨的周末。帶回一些故事、一株澤蘭、一段無邊無際的假。複雜的香氣,亦如昨夜的晚風一樣。


嘉義新塭嘉應廟迎客王

嘉義新塭嘉應廟迎客王

嘉義新塭嘉應廟迎客王

嘉義新塭嘉應廟迎客王

金唐殿神妙的剪黏

佳里震興宮的木雕

官田水雉生態園區


(本文同時發表於 BLOG No.24246539185983816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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